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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歸來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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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歸來二

鄉下資源貧瘠他尚且活得滋潤,M城中心的豪華賭場一家接著一家,他更不愁吃穿。喬四重操舊業,維持他們的日常用度那是綽綽有餘。

在市中心租好公寓,閑來無事,他也開始教白秋實一些東西。白秋實只是老實,沒見過世面,並非蠢笨,有時候還有那麽點小人物的大智慧,最重要的是人品可靠,要教成一個幫得上忙的小跟班倒也不很難。

因為吃喝玩樂的生活實在太閑了,喬四就開始給白秋實改頭換面,照著他的審美換了發型,買了衣服鞋子,逼著他要擡頭挺胸地走路,不許駝背,甚至於給報名了夜校。

喬四對於自己漂亮與否是無所謂的,但喜歡看別人漂亮。

白秋實任他擺布,他也有種玩布娃娃的愉快。而白秋實收拾好之後居然也清秀可口,賞心悅目,這令他越發心滿意足。帶著白秋實出門,就跟把自家寵物孩子打扮好了牽去秀一秀的感覺是一樣的,人家多看幾眼,他心裏還頗自豪。

白秋實也會感激得兩眼汪汪地問他:「為什麽你對我這麽好啊?」

喬四的回答毫不動聽:「我指望你給我養老。」

他只不過是把空出來的那份時間和感情用到這男人身上而已。他自己到了現在這地步,已然沒什麽可經營的。而白秋實會成天憧憬著有了落腳的地方以後,時常去看望弟弟,闔家團圓,幻想著打工賺到錢以後娶個老婆,恩愛著過日子生孩子。

這些對他來說,都是不可能有的,他也不會有子息。

他的人生變得空曠而且模糊,雖然享受當前,但卻並沒有未來。

因而白秋實就是他未來的寄托,他想著給這男人找一個好的歸宿,安排出美滿和樂的生活,等以後白秋實生出小孩來,他又能有新一輪的忙碌。這樣無窮無盡的繁忙下去,有著沒完沒了的操心和喜悅,似乎便不會那麽空虛,人生也終於能有所延續。

不過他家這寵物倒不是慣於不勞而獲的米蟲,很快便精神抖擻地打算自己去討生活了。M城的大型新賭場籌備開張,海量招收荷官和服務生,白秋實憑著勤懇的個性和順眼的外貌,以及喬四偷偷塞給面試官的紅包,倒也被順利錄用了。

有了穩定工作的白秋實成天都很高興,連帶喬四心情也不錯。他現在不賭大小了,那個沒什麽意思,進帳也有限,不然就要被懷疑是抽老千,太無趣。他開始賭石。

所謂賭石,就是看著毛料(註:翡翠原石)的外皮,猜裏頭玉石的優劣。

出了價買下,一刀切開,裏頭若綠瑩瑩的,那自然是平地暴富;要是一片雪白,那就一文不值,血本無歸。賭石考驗膽識,眼力,夠刺激,錢財來去那是飛快——喬四第一塊買下的小石用了兩萬塊,解開來滿眼綠色,轉手就是三十萬。

他琢磨著要把白秋實未來孩子的教育基金都給先賺回來,再安穩地退休養老。

白秋實如今在賭場酒店上班,勤懇地當一名客房服務生,值夜班的時候不回來,喬四也就出去享受下夜生活,賭兩把,不然一個人在屋裏待著怪悶的。

這天晨色微亮,他懶洋洋地從賭場回來,估算著時間差不多,過一會兒他家寵物也該帶著熱騰騰的早點回家了。

然而一出電梯,就看見白秋實很無助地坐在家門口,驚魂甫定又不知所措。

「怎麽這麽早回來?」

一見了他,男人就跟狗見了主人一樣,一瘸一拐的上去,慌張而可憐的。

喬四立刻在心裏倒抽一口氣:「出什麽事了?」

「我……」

「你的鑰匙呢?」喬四見他日常隨身攜帶的包並不在身上,便邊開門邊問,「路上被人搶了?」

白秋實搖搖頭,臉上青白,眼圈卻是紅的,喬四看他嘴唇顫抖,卻像是難以啟齒,一時心裏竟也微微的有些慌。

「怎麽了?」想起他走路的姿勢,喬四突然靈光一閃,但又難以置信,不由問道:「你是不是被人……」

白秋實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。喬四立刻也變了臉色,咬牙切齒地勉強沈住氣,讓他把褲子松了,趴到沙發上。布料有部分已經黏在血肉上,好不容易才一點點剝下來。

對著那慘狀,喬四瞬間直氣得發暈,牙都癢了,森然道:「是誰幹的?」

白秋實從沒想過世上竟然能有這種事,突然碰上,已然嚇得膽寒了,又驚又痛,緩了半天才小聲說:「一個房間的客人……」

喬四行至門前,確認了門號,這才動手敲門。他等著裏面的人來應門的一剎那,就要給對方一個歹毒狠辣的耳光,而後一掌劈暈,拖到浴室裏再慢慢修理。

他兜裏帶了一點小工具,可以輕輕松松把一個大活人變成一個血葫蘆。

門開了,房客出現在門口。縱然過道的燈光不十分明亮,喬四也看清了對方的臉。

喬四並沒有出手,這一刻他腦子裏有個什麽東西像是突然爆裂開,堤壩崩塌一般,牢牢封在其中的東西猶如海水洶湧噴發而出,將他大腦沖得一片搖晃的空白。

站在門口的男人還是舊時的面容,然而眼下多了一道疤,看起來倒像一抹淚痕,但臉上自然是並無哀傷,甚至並沒有什麽表情。

「什麽人?」

喬四瞧著他,他也直直回望著,等著回答似的。他眉眼還是依舊,但喬四所熟悉的那種溫柔生動的表情已經消失了,剩下的是一片空白的安靜。

他問的不是「什麽事」,而是「什麽人」。

喬四緊緊盯住他,他也迎著視線,兩人目光相對,那漂亮的眼睛裏是種陌生的冷淡:「你找哪位?」

半晌得不到回應,男人皺眉道:「麻煩以後看清門號再敲門。」而後回身進了房,將門關上。

喬四在門的開合之間,只屏住呼吸立於原地,居然沒能出聲叫住他。

他和他之間有許多要說的,然而那許多混攪在一起洶湧著,到了喉頭,爭先恐後的,反倒盡數堵住,連一句也出不來。

喬四在口不能言的憋悶裏,只覺胸腔痛到非常,不由用手壓著,漸漸彎了腰。

到這把年紀,他早已經習慣了現實,總能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好的姿態來面對和接受一切。

但在段衡的死訊之後,他也還是忍不住會在心底暗暗想,也許有奇跡,也許有那麽萬分之一的可能,段衡還能從亂槍之中存活下來,即使過得不如意,也還能在這世上。

而後有那麽一天,他能在某個地方再遇見他。

這種類似意yin的不切實際的幻想,就如同大麻一樣,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給他一點竊竊的,自我麻痹的滿足和快感。而剛才那一分鐘,他就簡直猶如在夢裏,他的夢境終於成了真。

只是他想不到段衡已經根本不記得他了。喬四臉色鐵青地扶著膝蓋喘息了一陣,等那種令眼前發黑的窒息感終於消散,心跳才勉強緩過來。他的身體到如今真是壞了。

心中尚且是清醒的,但這種程度的刺激,已經讓他在生理上顯出了虛弱來。

段衡就在那一扇門後面。喬四邊喘氣邊想,只要推開它,像他夢過的那樣,他失去的一切就都會同來了。喬四看著自己的手。

哪怕拿槍指著自己的頭的時候,它也穩若磐石,然而這時候它是抖著的。

他這一生無論面對什麽都從未曾畏懼過,而這一刻卻欠缺了再次敲門的勇氣。

他心裏也明白,這不再是從前。只要他一個眼神就會微笑著走過來的那個段衡,早就已經死了。畢竟他殺了他兩次,有什麽樣的人還能足夠堅強呢。

段衡因為他而失去記憶,他也因為段衡而成了這副模樣,家裏還有個無端受了侵害的白秋實。他和他被生活這怪物活活吞進去戲耍了一番又吐出來,睜眼的時候彼此都面目全非。

他和過去的自己離得有多遠,他們之間就有多遠。

喬四在電梯壁上看到自己的臉,他久未照鏡子,幾乎不記得自己長得什麽樣。

和他對視著的這個男人的影像讓他楞了一楞。男人兩鬢如霜,面色青白,只有眼圈是紅的,眼角有了淡淡的紋路,不知不覺間已然老態盡顯。

喬四把臉埋進冰冷的雙手裏,顫抖著擦了一擦。

回到家的時候,喬四已然恢覆了鎮定的陰沈。進屋帶進一陣寒氣,他脫了手套,等身上寒意散盡了,才走進臥室。

白秋實還在床上睡著,因為痛苦而蜷著身子,看起來像只蝦米。喬四給他吃的藥足夠他睡很多個小時,剩下的睡眠還很長,什麽樣的動靜也不至於驚醒他。

喬四坐到床邊,摸一摸白秋實的頭。這是自己撿來養的一只兔子,又白又老實,因為淳樸簡單,所以幹凈。和他的過去毫無關系,只作為他對嶄新未來的寄托。

然而還是被人給糟蹋了。

他的每一次飼養都沒有好下場,這簡直是註定了的。

喬四又摸了男人的臉頰,而後手指滑下來,狠心扼住那細瘦的脖子。

有過段衡的教訓,他後來心裏就很清楚,任何東西只要脫離了應有的軌道,給彼此帶來的最終就只會是災難。他所該做的,就是在事情變得更糟更難以收拾之前,就先將它徹底了結掉,永絕後患。

要捏碎那喉嚨並不是難事。加重力道的時候,白秋實突然醒來了,喬四更用力地收緊了手指。

白秋實在窒息裏睜開了眼,眼光渙散。眼前的狀況顯然令他很茫然,也感覺到痛苦,掙紮又不可得,只用待宰殺的寵物的眼光,迷迷糊糊地看著喬四。

手指不知不覺松開的時候,連喬四自己都極其意外。他殺人不眨眼早已經成了習慣,以至於他都想不到他竟然會有這麽一瞬間無意識的軟弱。

白秋實差一點就被扼死,而下一刻又被喬四摟在懷裏,頭發揉得亂糟糟的。一時迷惑遠多於驚嚇,咳嗽了一陣,小聲問:「出什麽事啊?」

喬四把男人揣在心窩口:「沒事,是你做噩夢了。」

白秋實「哦」了一聲,因為對喬四全然的信任,也相信了剛才那幾十秒只是自己漫長噩夢中的一部分。在困意裏又睜不開眼,貼著他,就安心了一些,覆又入睡了。

喬四也陪著白秋實一起在床上躺著,以從未有過的柔情摸著男人的背。

他到了這年紀,有過的反而都成了沒有,沒有的卻依舊沒有。

曾經他呼風喚雨,坐擁天下,丟金棄玉都不曾惋惜。而到現在他所剩下的不過是懷裏這一只再弱小不過的寵物。他再狠辣,也不能不愛惜這最後一點溫情。

喬四又去找了段衡。

這回他做了準備,事先向人打聽了個周全。同樣是死裏逃生,他在漁村小賭度日的時候,段衡卻不知用什麽辦法,覆又大富大貴,來到M城接手了連同這家賭場酒店在內的娛樂公司。作為最大的股東,如今身分尊貴,喬四要見他一面談何容易。

他們之間的高低已然今非昔比,但喬四也並不多感慨。風水輪流轉,有身在高位的時候,也就有屈居人下的時候,沒有誰是一生都不必吃苦的。

至於段衡是如何上位,他也並不打算好奇追查。

段衡現在發達風光,總比讓他看見段衡挨餓受窮來得好。他們的過去,段衡既然已經不記得,他就不提,他來找段衡,只是為了家裏的白秋實,就事論事。

喬四花了些錢,打聽得段衡這一日的行程,便估摸了時間在樓下等著。

一見段衡一行人從專用電梯裏出來,他就即刻上前去。「段先生。」

段衡根本沒留意到他的存在,行色匆匆的,在幾個人的簇擁裏就要出了大門。

喬四腿腳不靈便,眼看要跟不上,只得追在身後叫道:「段衡!」

因為這蠻撞直呼其名的失禮稱呼,段衡才停了一停,轉頭看著他,周邊的保鏢也早已嚴正以待,如臨大敵。喬四對上那雙眼睛,還是一如既往的漂亮,只是他從未在其中見過現在這樣無情又陌生的眼神。

把他叫住了,喬四也無意在商談之前就起沖突:「能不能耽誤你一點時間。」

在對方開口拒絕之前,喬四又補充道:「關於那晚你在客房裏做的事。」

對方一挑眉毛,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:「我趕時間,上車再說。」

喬四跟著他,坐進了加長房車的後座。雖然很久沒享受過這種寬闊的空間,他畢竟是熟悉的,身邊坐著的年輕人也是他曾經最親密和熟悉的人。

喬四看著他,他對那視線卻毫不在意,只打開櫃子,取出酒和酒杯,分別倒了一杯,而後才道:「請講。」

「那個被你侵犯的服務生,我來替他討一個說法。」

「哦,那個啊,」段衡取下手套,露出修長的手指,而後手指交握,微笑道,「你是他什麽人?」

「我是他家屬。」

「哦,」段衡露出明了的神情,道,「你是他父親?」

喬四微微一楞。而後想起自己的兩鬢白發。

他現在的樣子,出言辯解,段衡大概也不信,也沒有那個必要。他和白秋實年紀相差沒有那麽多,但以他的心思,確實是把白秋實當所有物來養著。他原本也就算不上年輕,經過這些事情,段衡眼裏他現在是個糟老頭子的模樣,也不奇怪。

喬四略微咳了一聲,擡起眼皮:「對於那晚的事,不知你打算怎麽解釋。」他沒了往日的財勢,但多年來的氣勢一直未減,以兩人的懸殊地位,他對著段衡也並不客氣。

「那件事我很抱歉。純屬誤會。」

「誤會?這能是什麽樣的誤會。」

段衡面不改色道:「那晚我喝醉了。酒後易亂性,想必你也可以理解。」

不等喬四再開口,他又道:「當然,這只是原因,而非理由。錯了就是錯了,我願意賠償。有什麽條件,你都可以提來我參考看看。」

喬四倒沒想過事情會往如此爽快的方向發展,而段衡已然彬彬有禮地取出支票本,寫了張給他。喬四看見上面的數字,這出手倒是相當闊綽。

「當然,錢不能解決問題,只希望這可以略微彌補你們的損失。」

喬四微微皺眉,以這結果來說,他是大獲全勝,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巨額賠償。但段衡的主動和禮讓令他覺得相當不合理。以他對段衡個性的了解,段衡雖然不會仗勢欺人,有錯也能改,但在談判桌上絕不至於做出這種方便人敲詐,予取予求的姿態。

果然段衡像是還有話再說,喝了酒,笑一笑,便道:「另外,如果有機會的話,我想和他再多談談。」喬四擡眼看著他,他又微笑道:「說實話,我還是挺喜歡他的。只是當時失控了,我應該溫柔點。」

喬四這一生在應對上從未有過詞窮的時候,這一刻卻沒能立刻答出話來。

「當然,要你接受這種事情是不容易,我也無意唐突。之前的冒犯我很抱歉,只可惜事後就找不到他,如果可以的話,我想當面對他道歉。」

喬四看著青年的臉,這眉眼,嘴唇,都是他在夢裏也清晰不過的,而現在只像是屬於另一個人。

段衡言辭懇切地:「我沒有別的意思,只是希望至少讓他明白我的誠意。畢竟金錢作為這種事情的賠償,還是不夠的,不是嗎?」

喬四來之前預想了種種棘手的可能,卻未料過這一種,以至於他竟然無法開口推辭。談話結束,在路口,喬四便被客氣有禮地請下了車。

車子開遠,喬四看著它匯入車流之中,很快便再也看不見。

用手搓了幾搓,臉頰總算恢覆了些溫度,亂烘烘的腦子也得以片刻冷靜。喬四鎮定一下,過了一陣,才伸手去攔計程車。

白秋實的事他會好好處理,絕不讓步半分。他不會因為他對段衡的感情,就將白秋實應得的抹去。一筆是一筆,彼此算得分明,他歷來如此。

只是這回需要給他一些時間。他要那麽一刻來收拾自己突如其來的軟弱。

白秋實的確應該得到一個正式的道歉。只帶一張支票回來給他,這事還遠遠算不得結束。自家的寵物受了欺負,主人雖然代替出頭,但不能全部一手包辦。

哪怕去打官司,也是需要當事人面對面的。

身為男性卻遭遇強暴,這件事讓白秋實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,提起來就牙齒打顫。

但他最聽喬四的話,喬四讓他去,他就乖乖去。他終究還是得有面對現實的勇氣,正如喬四說的,理虧的人又不是他,是男人就不能跟個兔子似的躲著。

赴約當天,喬四先將他洗刷幹凈,換了嶄新挺括的名牌衣服,再帶去高級餐廳吃了頓好的,讓他能顯得有氣勢一些。

一路上喬四都像牽小狗一樣牽著他,他手被捏在喬四掌心裏,亦步亦趨地就很有安全感。見面的地方還是在酒店裏,只不過這回是辦公室。

光是這樣,走過長廊的時候,白秋實就已經發沭了。

喬四敲了門推門進去,段衡已經在室內坐著,除了他之外還有個男人,身材修長,生得桃花眼、薄嘴唇,花花公子的輕薄面相。

喬四隱隱覺得眼熟,只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,心想大概是律師,也不以為意。

白秋實一進門,就猶如回歸罪案現場一般,臉色刷地變成慘灰,不由自主抓緊了喬四,簡直到十指相扣的地步。喬四不用對方招呼,便逕自在對面坐下,讓白秋實坐在自己身邊,半摟著他。

反正已經被當成是白秋實的長輩,他行事也一貫老派,便心安理得地讓白秋實像小兔子一樣緊緊靠著他。坐好之後,雙方只是相互對視,打量,只除了白秋實根本不敢擡頭。喬四並不先說話,真正占了上風的人都是沈得住氣。

果然還是段衡先開口:「上次的事,真的非常的抱歉,對於這件事給白先生你帶來的傷害,我們願意承擔一切責任。不知道提出來的賠償,你們能否接受。」

喬四轉頭對著白秋實,溫和道:「你覺得呢?」

白秋實緊張壞了,他印象裏的罪犯兇神惡煞,只覺得這碰面會是下龍潭入虎穴,兇險萬分。而現在卻是如此一派誠懇的祥和氣氛,這簡直平和得太可怕了。

他本來就是好說話到有點糊塗的個性,只要對方有誠意,他縱然吃虧,也不會僵持著不讓步。而對方竟然如此和顏悅色,悔恨萬千,賠錢又道歉,十二萬分的誠懇。到這地步他就趕緊點點頭。

「白先生,我知道我們讓你不舒服了。如果你想離開的話,隨時都可以,」段衡還是那種溫柔的神情,「樓下有貴賓室,你可以去喝點東西,做個按摩,對心情放松有好處。我會讓人陪你去,所有的服務對你都是敞開的。」

白秋實在這如坐針氈,若能早些出這屋子,無論去哪裏都是求之不得。聽段衡這麽說,就用眼神向喬四詢問,得到許可,便趕緊站起身,慌裏慌張地告辭,從這噩夢裏逃出去了。

喬四目送他離開,又轉頭,看著桌子後面的青年,補充道:「剛才那些,我覺得還不夠。我要你現在寫一張字據,聲明以後絕不對他有任何肢體以及言語上的騷擾,簽名蓋章,加指印。」

段衡倒也大度,笑笑道:「可以。」

待取好紙筆,他突然又說:「等一下,這是指,在他不願意的情況下吧?」

喬四看著他,他又是一笑:「如果秋實並不反對,我想,以上行為應該不在限制之內。」

喬四淡淡地:「你想太多了。」

段衡笑道:「說得也是,不過這一點我還是要在條款裏標明。就讓它順其自然,如何?我會尊重秋實的一切意願。而至於喬先生你,最好也該尊重秋實,不要從中幹擾。」

他叫過他四爺,喬軾,甜蜜之時什麽樣的愛稱也有過,而現在只成了喬先生。

喬四看他低下頭,額頭和鼻梁的弧度,還有翹起的睫毛。那修長有力的手指握住筆,行雲流水地寫了一份聲明,而後落款,蓋了私章,又將拇指沾了一層紅色,穩穩按上去。

他的字體還是一如既往的清麗風流。只是「致喬軾」這三字,他大概再也不會寫得出來了。

「錢會即刻劃到你們帳上。這自然不足以彌補損失,只是聊表歉意。以後還有什麽需要的地方,盡管來找我,一定盡力為你們辦妥。」

喬四將紙張折好,收進懷裏,朝他點了點頭。

段衡又微微一笑:「如果喬先生不介意的話,我已經安排了晚餐,當然,只有你陪著秋實,我不會打擾。」

喬四一貫是理所當然的享樂主義。有伺候周到的豐盛晚宴等著,沒有拒絕的道理。

他和白秋實一起,安然享受了指法曼妙的按摩,待到全身放松,亦是饑腸轆轆之時,便被帶到餐廳入座。菜單已然安排好了,不用他們再費心,豐盛菜色便逐道送上。

白秋實吃得很忐忑,不時東張西望:「不用我們付錢嗎?這樣沒關系嗎?」

喬四平靜地:「你應得的。」

因為受過傷害而得到補償,是再合理不過的事。

他後來為白秋實談下來的賠償金額之大,基本算得上是敲詐,足夠白秋實下半生衣食無憂了。這算他的功勞。

而至於額外多出來的東西,比如這晚餐,就是他在沾白秋實的光。

要他客觀冷靜地來看,段衡如此的體貼周全和好說話,倒像是對白秋實動了真心。

這結論一出來,他胸口就猛然一跳,以至於他不由伸手摸了一下。

段衡還活著,已經忘了他,也一見鐘情地愛上別人,還是個溫柔可愛的老實人。這固然是很好的。

只是只有他一個人還在堅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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